[運醫] 慢性踝關節不穩定（CAI）：反覆扭傷的成因、復健階梯與手術時機

門診裡常有人坐下來就說，這隻腳踝每隔幾個月就扭一次，走在石子路或草地上會覺得鬆鬆的、快翻船，打球切一下就再度崴到。也有人拿著護踝問，是不是以後都得靠這個，或者乾脆打一針、開個刀讓它一勞永逸。這些問題背後其實是同一件事：為什麼腳踝會一扭再扭，這個鬆是韌帶的問題還是別的問題，以及到底該怎麼處理才不會沒完沒了。

很多人以為扭傷只要消腫、不痛就代表好了，接下來又扭只是運氣不好。但反覆扭傷、腳踝鬆動、走不平地沒信心，多半不是巧合，而是一個有名字的狀況，叫慢性踝關節不穩定（chronic ankle instability，CAI）。它的關鍵在於，問題不只出在韌帶這條繩子鬆不鬆，更出在扭傷之後，腳踝的感覺與控制系統沒有被重新訓練回來。這篇文章會把 CAI 的成因、好發族群、怎麼診斷，以及從結構化復健、注射到 Broström 手術的決策階梯一次講清楚，並誠實標出每一步的證據強弱，讓你在門診討論時有一個比較實際的判斷框架。

CAI 不只是韌帶鬆：本體感覺與神經肌肉控制的失調

要理解腳踝為什麼會一扭再扭，先要知道韌帶不只是把骨頭綁在一起的繩子。外側踝的前距腓韌帶（anterior talofibular ligament，ATFL）與跟腓韌帶（calcaneofibular ligament，CFL）裡面，佈滿了機械感受器（mechanoreceptors）。這些感受器隨時在告訴大腦，我的腳現在踩在什麼角度、有沒有快要翻船，讓身體能在毫秒間反射性收縮肌肉、把腳踝拉回安全位置。

一次明顯的外側扭傷，除了拉傷韌帶，也會傷到這些感受器。如果扭傷後只做到休息、冰敷、吃消炎藥，等到不腫不痛就恢復活動，卻沒有重新訓練本體感覺與肌肉反射，腳踝往往會留下幾個看不見的缺口：腓骨肌群反應變慢，來不及在翻船瞬間煞車；單腳平衡變差，站不穩；落地時膝蓋與腳踝的控制策略跑掉；走不平地或切入、跳躍、轉身時特別容易再度內翻。這就是為什麼 CAI 不能只理解成韌帶的問題，而是整個感覺、神經到肌肉的控制迴路都受了影響。

臨床上會把踝關節不穩定粗分成兩類。一種是機械性不穩定（mechanical instability），也就是韌帶、關節囊在結構上真的比較鬆，關節活動超出正常範圍。另一種是功能性不穩定（functional instability），韌帶不一定特別鬆，但本體感覺、肌肉反應時間與動作控制變差，主觀上就是覺得腳踝不受控、會軟掉。實務上這兩者常常同時存在，也互相拖累，這也是為什麼單純只處理其中一面，效果常常不理想。

誰會發展成 CAI：流行病學與風險因子

外側踝扭傷是運動場上最常見的傷害之一，尤其在籃球、排球、足球、羽球這類需要跳躍與切入的運動。問題是，它常被當成小傷輕忽。實際上，急性外側踝扭傷之後，依族群與 CAI 定義不同，大約有兩到四成的人會殘留慢性症狀或發展成 CAI，部分族群的比例報告得更高。換句話說，扭傷後有相當比例的人並沒有真正完全恢復，而是進入了反覆扭傷的循環。

哪些因素會讓人比較容易走向 CAI，可以從幾個層面來看：

• 曾有明顯的外側踝扭傷病史，而且扭傷當下較嚴重、腫脹較久。
• 第一次扭傷後沒有接受足夠的復健，太早回到運動。
• 從事需要跳躍、落地、快速變向的運動，腳踝反覆承受高風險負荷。
• 本體感覺與姿勢控制較差，單腳站不穩、平衡策略不佳。
• 髖部與核心控制不足，特別是臀中肌力量不夠，落地時整條下肢的排列容易跑掉。

這裡要強調的是，反覆扭傷很少是單一因素造成的。一個明顯的初次扭傷，加上復健不完整、又太快回場，再疊上本身平衡與髖部控制的弱點，這些條件湊在一起，才容易把一次普通的扭傷變成長期的不穩定。理解這一點很重要，因為它也意味著介入的切入點不只一個。

診斷：病史、理學檢查與影像各自的角色

CAI 的診斷不是一開始就照一堆片子，而是先從病史問起。醫師會想知道你扭過幾次、每次的情況、現在是哪些動作或地面會讓你沒信心、有沒有那種腳踝突然軟掉、失控的感覺，也就是俗稱的 giving way。這些主觀描述本身就是診斷的核心，因為 CAI 很大一部分是功能上的問題。臨床上也常用 CAIT 問卷（Cumberland Ankle Instability Tool，滿分 30 分）來量化不穩定的程度，分數越低代表越不穩。研究上常把 CAIT 小於或等於 24 分當作納入 CAI 的參考標準之一，臨床上經過驗證的參考切點大約在 25 分上下，但這些數字僅供參考，仍要搭配醫師的理學檢查判讀，不能只看問卷分數就下結論。

理學檢查則用來評估韌帶到底鬆不鬆、鬆在哪裡。兩個最常用的測試是前抽屜測試（anterior drawer test）與距骨傾斜測試（talar tilt test）。前抽屜測試是固定小腿、把腳跟往前拉，主要看 ATFL 有沒有鬆弛，如果距骨往前滑動的幅度明顯比另一腳大，代表 ATFL 可能受損鬆弛。距骨傾斜測試則是把後足往內翻，評估 ATFL 與 CFL 合併的穩定度。這些測試要和沒受傷的另一腳對照，判讀時也受肌肉緊張、疼痛與檢查者經驗影響，敏感度與特異度都有其限制，測試陽性或陰性都要放回整體情境一起解讀，不宜單看一項。

影像的角色是釐清結構與排除其他問題，而不是每個人都要做。X 光主要用來排除骨折、撕裂性骨折或關節退化，一般靜態片看不出韌帶鬆不鬆。壓力性 X 光曾被用來量化前拉與距骨傾斜的角度，但穩定度與可靠度有限，臨床上越來越少單靠它下定論。超音波可以動態看 ATFL 在施力下的狀態，優點是即時、非侵入，缺點是判讀依賴經驗。核磁共振（MRI）則能較完整評估韌帶損傷程度，也能找出反覆扭傷常見的併發問題，例如距骨的骨軟骨病灶、腓骨肌腱病變或關節內游離體，特別適合用在症狀不典型、疼痛位置說不清楚，或準備手術前的評估。整體來說，診斷 CAI 靠的是病史加理學檢查為主，影像用來補強與排除，而不是反過來讓影像主導。

治療階梯：從結構化復健到手術

CAI 的治療有一個相對清楚的階梯，原則是由淺入深、先保守後手術，大多數人不需要走到最後一階。

第一線：3 到 6 個月結構化復健

結構化復健是 CAI 的治療核心，適合幾乎所有反覆扭傷的人，也是證據最一致支持的一環。多篇研究與系統性回顧顯示，以平衡與神經肌肉控制為主的訓練，能改善 CAI 患者的自覺穩定度與功能，並可能降低再扭傷的風險。重點不是隨便動一動，而是有計畫地重建感覺與控制：

• 本體感覺訓練：從雙腳站、單腳站、閉眼單腳站，逐步進階到不穩定平面、平衡墊、BOSU，再加入外力干擾與同時進行的動作任務。
• 腓骨肌群強化：腓骨長肌與腓骨短肌是抵抗腳踝再度內翻的關鍵肌群，透過彈力帶外翻阻力訓練把它練回來，是降低翻船的重要一環。
• 髖部與核心控制：特別是臀中肌。很多反覆扭傷的人不只腳踝不穩，落地時整條下肢的控制都不夠，把髖部與核心一起練，腳踝才有穩定的上游基礎。
• 平衡與動作控制：把訓練帶進實際動作，包含跳躍、落地、急停、切入、轉身、上下階梯與走不平地。
• 運動專項訓練：籃球、足球、羽球、跑步、登山對腳踝的需求不同，復健要練到接近你要回去的活動強度，不能只練到走路不痛就停。

半硬式護踝或運動貼紮可以當作復健期間與高風險活動時的輔助，在打球、登山或剛回場時有幫助。但要清楚它的定位是輔助，不是治療本身，不能取代肌力、平衡與動作控制的訓練。

第二線：增生注射作為輔助，證據仍屬初步

當結構化復健做了一段時間，仍有局部韌帶疼痛、鬆動或反覆扭傷時，有些人會問要不要打針。葡萄糖增生療法（dextrose prolotherapy）是把高濃度葡萄糖注射到韌帶或附著處，希望誘發局部修復反應。這裡必須把證據講清楚，避免過度期待。

2026 年一篇發表在 Archives of Physical Medicine and Rehabilitation、收案 114 人的隨機對照試驗，針對 ATFL 注射 15% 葡萄糖，以 CAIT 作為主要終點。結果是兩組（葡萄糖組與生理食鹽水對照組）都有改善，但兩組之間沒有顯著差異，也就是主要終點是陰性的。只有在部分次要指標，例如動態平衡（Star Excursion Balance Test，SEBT）與再扭傷次數，觀察到差異。這代表目前的證據仍屬初步，而且是以次要結局為主，尚沒有系統性回顧或統合分析支持它作為既定療法。合理的定位是：對已經完整復健、仍有局部韌帶症狀的人，可以和醫師討論把增生注射當成復健之外的可能輔助，但它不能取代復健，也不是打一針腳踝就會自動變穩。是否適合，要看韌帶狀況、疼痛位置與不穩定型態，由醫師個別評估。

至於玻尿酸（hyaluronic acid，HA），在踝關節多用於骨關節炎的疼痛處理，也有少量研究探討用於急性扭傷加速回場，但整體證據品質有限，對 CAI 本身的反覆扭傷與不穩定缺乏充分支持，不宜當作主要治療。

第三線：Broström 手術，留給真正需要的人

當保守治療走完仍失敗，而且是明確的結構性不穩定，才會進入手術的討論。Broström 修補，或加上補強的 Broström-Gould 術式，是慢性外側踝不穩定最常見的韌帶修補手術，原理是把鬆弛或撕裂的 ATFL、必要時連同 CFL 縮短、修補回原本的張力，並常利用鄰近的伸肌支持帶加強。這是行之有年、證據相對扎實的術式，多數研究顯示對於選對適應症的患者，能有效恢復外側穩定度。

會考慮手術，通常需要同時具備幾個條件：反覆扭傷已影響運動或日常生活；理學檢查中前抽屜測試或距骨傾斜測試陽性；影像或壓力測試支持外側韌帶的結構性鬆弛；而且已經完成 3 到 6 個月結構化復健仍無效。高階運動員或工作上需要高度踝關節穩定的人，時程上可能會更早進入評估。要強調的是，腳踝鬆不代表一定要開刀，很多人靠完整復健就能明顯改善；任何手術也都有其風險與恢復期，術後仍需要一段復健才能回到運動，是否手術與用哪一種做法，應由醫師與病人一起討論後決定。

回場標準：不是不痛就可以

能不能回去跑步、打球、登山，不能只看還痛不痛。太早回場，正是反覆扭傷最常見的原因之一。比較安全的回場，會參考一整組功能指標，而不是單一條件：

• 單腳站能穩定維持，進階可做到閉眼單腳站約 30 秒。
• Y-balance 測試左右對稱性達到 90% 以上。
• 單腳跳、側跳與連續跳等跳躍測試，患側表現接近健側。
• 跑步、急停、轉身、切入時無痛，而且心理上不再害怕再度崴到。
• 腓骨肌群、臀中肌與小腿肌力恢復到接近對側。
• 運動後隔天沒有明顯腫脹或不穩感。

這些條件不是為了刁難，而是因為 CAI 的核心是控制能力，而控制能力要在接近實戰的負荷下被驗證過，回場才不會又回到反覆扭傷的循環。如果只用不痛當標準就急著回去，缺口還在，很容易再扭一次，甚至讓不穩定變得更頑固。

為什麼要認真處理：反覆扭傷的長期代價

有些人覺得反覆扭傷頂多是不方便，忍一忍就好。但長期的踝關節不穩定並不是沒有代價。反覆內翻與微創傷可能造成軟骨磨損、距骨的骨軟骨病灶，長期下來增加踝關節骨關節炎的風險。這也是為什麼把穩定度、肌力與動作控制盡早練回來有其意義：不只是為了少扭幾次，也是為了保護關節長期的健康。越早打斷反覆扭傷的循環，越有機會降低這些長期傷害的風險。

給病人的實務參考

1. 反覆扭傷要當成一個問題來處理，而不是每次都當新意外。如果你已經扭過不只一次，走不平地會沒信心、腳踝常有鬆動或快翻船的感覺，建議就醫評估這是不是 CAI，並開始有計畫的結構化復健，而不是每次扭完只做消腫止痛。
2. 復健的重點是感覺與控制，不只是不痛。把本體感覺、腓骨肌群、髖部與核心控制一起練，並練到接近你要回去的運動強度，通常需要 3 到 6 個月。護踝與注射是輔助，不能取代這段訓練。
3. 手術是留給真正需要的人。只有在明確結構性鬆弛、理學檢查與影像都支持、而且完整復健仍失敗時，才由醫師評估是否適合 Broström 這類手術。腳踝鬆不等於一定要開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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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上為一般醫學衛教資訊整理，依公開文獻與臨床經驗撰寫，非個別醫療建議，也不對治療效果做任何保證。每個人的病況不同，是否為慢性踝關節不穩定、適合哪一種治療、要不要注射或手術與時機，請親自就醫由醫師評估後決定。症狀持續或惡化，或反覆扭傷影響到日常生活，請儘速就醫。

參考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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